窗外的雨下了整整一夜,直到凌晨才停,我跨进车管所大厅时,地上的水渍还没干透,倒映着屋顶白炽灯冷硬的光,人不多,叫号机的电子音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,像某种机械的心跳,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,手里攥着补办驾驶证的材料,心里盘算着要等多久,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我真的已经把分扣完了,你们怎么就不信?”
声音来自五号窗口,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半趴在台面上,后颈的皮肤涨得发红,窗口里的女民警低头翻着档案,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条文:“系统显示您名下还有六分,上个月十五号,高速超速,扣六分,罚款两百,您没收到短信吗?”
“不可能。”男人直起身,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,“我上个月十五号在河南,车借给朋友了。”
“那您把朋友叫来做个笔录。”女民警抬起头,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,在大厅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,很短暂,像一粒灰尘,我下意识低下头,去看手里那叠复印纸,可耳朵却竖得更直了。
男人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敲着,笃,笃,笃,那节奏让我心里发慌,然后他说:“行,我先打个电话。”
他走到大厅另一侧,背对着我,拨号,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,带着雨后的潮气,黏在皮肤上,我听见电话接通的声音,听见他压低了嗓子,却还是有几个字漏进风里:“车…扣分…到底是不是你…”
后面的听不清了,我站起来,假装去饮水机接水,水声哗啦哗啦,盖过了他的后半句,等他挂断电话走回窗口时,我的纸杯已经捏得变了形。
“他说不是他开的。”男人的声音更哑了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女民警没说话,只是把电脑屏幕转过来,对着他,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抓拍的图片,模糊的像素里,能看到一辆白色轿车的车头,驾驶员的脸藏在一片反光后面,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只握着方向盘的手,那只手的手腕上,系着一根红绳,绳子上还挂着一枚小小的玉坠。
我盯着那只手,呼吸突然停了一拍,那个玉坠,上周我在堂哥的朋友圈里见过,他新交的女友送他一条红绳,说是本命年辟邪,他还配了张图,露出手腕,得意的表情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
“这个人,您认识吗?”女民警指了指屏幕上的手腕。
男人凑近去看,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,过了好几秒,他慢慢直起身,转过脸来,那一瞬间,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,再从错愕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,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目光却在大厅里游移起来,最后定在了我刚刚坐过的位子上,那里已经空了,只剩一张被他无意识带落到地上的宣传单,印着“文明驾驶,安全出行”的标语,字迹被水渍洇得模糊。
我站在饮水机旁,手里还端着那只快要溢出来的纸杯,水已经凉了,他看见了我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,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组装,我没有躲开,只是低头把杯子凑到唇边,抿了一口,水混着纸味,有点苦。
大厅里的叫号声又响了,这次是我的号,我放下杯子,朝窗口走去,经过他身边时,我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是你。”

我没有停。